12/09/2026
吳十三 之 出賣土壤系列 流浪篇 ‧四十二
2025/09/05
呢間cafe喺旺角某大廈嘅五樓，我同客人坐喺窗邊，天空就開始隆隆作響，冇幾耐就落起雨嚟，完全襯托起面前呢個不幸個案嘅氣氛。
天地不仁，以萬物為芻狗，無常就係咁無情迅速，猶如雨前嘅閃電一樣，快到避無可避。
呢張枱只得我同對面嘅小姐，但偏偏預備咗第三個位，而枱面上亦同時有第三杯飲品。
「十三哥，你都知我之前個狀況丫……」小姐除低咗副眼鏡，順手捽眼，但明顯捽唔甩佢嘅心碎同疲累。
「明嘅，絕對理解，請節哀。」我對佢雙手合什。
「有心。其實……」小姐欲言又止。「……想問你些少意見。」
我用手指輕敲枱面。「你哋兩位都幫襯咗咁多年，睇住你哋一齊，睇住佢同妳求婚，睇住你哋派帖，已經唔單單只係熟客……隨便問啦，唔使就住喎。」
「多謝。你早排都收到我哋張帖丫……而家突然變成咁，我……真係好徬徨，唔知點算。」佢一邊講，一邊搣另一隻手嘅指甲皮。
「安慰說話我一向都唔識講，我只能夠講嘅係……妳處理完佢嘅後事，然後就畀自己唞一排，先再另行打算……」
「如果我話……照樣同佢結婚，咁嘅做法你點睇？」
我一頭霧水，個腦轉唔切，唔知佢問乜。「我……唔太明你個意思，點照樣法呀？」
小姐指一指冇人飲嗰杯凍檸茶，再吸一口氣再補充。「冥婚。」
我當場呆咗，因為未諗過有人問我呢種問題，我只好用返最基本嘅答案覆佢：「呢啲明顯係人生大事，應唔應該咁做都只能妳自己決定。」
「咁……可唔可以幫我開副牌睇吓？」
我拎起枱上嘅「搵食架生」，輕輕敲向枱面幾下。「永遠人生大事都唔會用呢啲方法問㗎喎，而家做定唔做呢件事，只係單純係睇妳個人嘅意願……」
佢考慮咗一陣再問落去：「如果……我改過個問法，問咁樣做的話，對大家係好定壞？」
我擰頭。「咁呢層唔使開牌都知，答案一定係唔好嘅……」
小姐眉頭比頭先更加深鎖。
我繼續講落去：「……唔講佢嗰筆丫，單係講妳本人，真係咁做的話，妳只會更加放唔低，更難有新嘅生活……」
我講到一半，已經見到小姐雙手掩面，一邊喊一邊對我講：「我……就係放唔低佢啊……嗚嗚嗚……」
枱面上唯一一杯未飲過嘅凍檸茶，當中嘅冰早已經融化成水，而杯面上凝結嘅水珠一滴一滴咁流到枱上，好似淚水一樣……
我同小姐嘅對話就係咁樣完結，因為根本繼續唔到落去，猶如佢哋兩位今世嘅緣分，就此突然中斷，唯有作罷。
離開大廈之際，雨仍然落個不停，雷聲仍然間中響起，並未有轉停跡象。
大殮過後一個月，小姐直接打畀我講：「我決定咗。」
「妳搵到師傅搞呀？幾時去搞？」
「有呀，搵到，嗰位師傅喺台北，幾日後我要飛過去，同之前帖上嘅日期同一日。」
「妳有冇問過屋企人嘅睇法？」
「唔問啦，阿媽實反對，問嚟冇意思。」
「咁妳自己都下定決心，就做落去啦。」
「唔係要去到台北的話，我都想你做我哋嘅見證人。」
「……」
我作為一個外人，其實畀唔到太多意見出嚟，尤其係呢種咁堪坷無奈嘅感情事，仲要對呢類儀式一無所知，唔識唯有收埋把口，心裏向佢哋祝福就可以。
佢飛去台北到飛返嚟香港都冇公開過，外人唔知就以為佢係去旅行散心，其實就係去做呢場法事。打後個幾兩個月小姐都冇再搵過我，我亦都唔多方便直接搵佢，直到有日佢再次打嚟……
「妳呢排點呀？」
「我都唔知算係乜……」
「係咪有疑難丫？話時話妳都好耐冇出過聲，上次聯絡已經係飛去台北之前。」
「只係唔想見人啫，不過你例外，因為我信你。」
「咁……係咪有事想同我傾？」
「佢……真係喺度……」
我頭頂出緊問號。「妳……講緊邊個？」
「佢囉……我老公。」
我坐直個身，提起精神。「妳見到乜嘢？」
「佢……煮飯畀我食呀。」小姐把聲開始帶住幾分哭腔。
我即時諗到嘅有兩個可能，第一係佢發夢，第二係佢胡思亂想。
「唔明……佢點煮飯？妳見到佢煮飯？」
「唔係……」佢hold咗幾秒再講「……我出咗街，返嚟就見到有碟餸喺枱面……」
「吓？」我再諗其他合理嘅可能性。「係咪妳有親人上嚟擺低咋？」
「阿媽都冇呢間屋嘅鎖匙，點入嚟呀？」
我完全搲晒頭。「咁妳有冇食嗰碟餸？」
「有……」佢開始激動起嚟。「……同佢生前煮嘅係同一味道㗎！嗚啊啊啊～」
以我所知，佢哋兩口子生活平凡，但係都幾溫馨。因為小姐唔太識煮嘢，而男人由細到大都好鍾意喺屋企煮飯，所以就自動成為「家庭煮夫」，煮食嘅責任都係以男人為主。
「係幾耐之前嘅事？」
「我返嚟香港冇幾耐就開始……」
「妳咁講……即係唔止一次？」
「大概一星期一次……今次已經係第五次定第六次……」
我拎起副牌，隨手抽一隻出嚟：
聖杯六
睇到呢張牌，我只覺得一片混亂，無從入手……係講緊小姐仍然回憶起往日生活片段，定係真係關係到亡夫？我唔亂解，收返埋副牌算數。
「十三哥……你……可唔可以上嚟我度睇睇？」
我眉頭不期然一緊。「妳想我點幫妳？」
「我想睇吓佢係咪真係返咗嚟？我求你丫……」
小姐問我當刻，我係有猶疑……喺之前嘅篇章都提及過，自己對鬼神宗教之說一向係好有興趣研究，但係我去到佢間屋度可以做啲乜，我完全冇概念。而家只諗到嘅係，上去佢屋企只係睇佢居住環境同精神狀態，同埋畀佢有個安慰，僅此而已。
因為每逢星期六佢收工都係固定喺五點，所以我就約佢五點九喺觀塘地鐵站等，呢個係佢由公司返到嚟嘅時間。
其實我都去過呢對couple嘅屋企幾次，就係上去幫佢哋開牌，仲記得有兩三次係佢哋有幾個朋友一齊嚟要睇，所以對佢呢個地方大致有基本嘅理解。
小姐準時出現，但係佢嘅神情十分憔悴，同之前嘅光彩外表有好大嘅反差，在我嚟講，佢已經同死咗冇分別。
「你早過我到……而家上去啦。」
「……」我只係默默點頭，然後就跟住佢返去屋企。呢度離地鐵站只係十分鐘路程，所以都幾快就去到。
呢刻係準備晚飯嘅時間，呢幢大廈都係舊樓，隔音本來就唔太好，有唔少老人家住喺度，所以同層四圍嘅單位都會發出切菜煮餸嘅聲音同飄出嚟嘅香味；而我哋行到佢屋企門口，仍然聞到呢啲味道。
當小姐打開門，佢立即褪後兩步……一碟咕嚕肉正正放低咗喺客廳嘅飯枱面上。
嗰吓我都俾呢個情境嚇到窒一窒，但個心都盡量以理性角度分析呢件事……我正上前睇嗰碟餸之際，廚房發出揸膠袋嘅聲音，然後有個中年女士走咗出嚟，外觀睇嚟應該未到甲子之齡。
「奶……奶？？？妳點走到入嚟㗎？」
「係你哋結婚我先去家姐度住……我住咗呢度幾十年，點會冇鎖匙得㗎？見妳之前都唔識煮飯，食埋晒啲味精嘢，冇益㗎，咪炒碟嘢拎過嚟畀妳餸飯囉……妳成日唔食嘢唔得㗎……」
迷團終於解開。相敬如賓嘅婆媳關係，喺香港實在難得一見。
「我以為……阿俊又返嚟呀……嗚嗚嗚……」
「唔……好咁……佢見到唔開心㗎……」
兩婆媳擁作一團，喊到死去活來，哭成淚人；同時間我為咗避免尷尬所以稍作迴避，乘機擰轉身向阿俊靈位上香致意。
無耐小姐情緒稍為穩定，去廚房拎碗筷出嚟，放喺枱面。
「奶奶妳做乜嚟咗咁多次，都唔打嚟同我講聲先？」
「？？？」奶奶一臉茫然。「……我……今次第一次上嚟咋。」
「咁……之前啲餸呢？唔係妳擺低？」
「我……冇上過嚟喎……」
我哋三人六眼，面面相覷，小姐又開始痛哭。「阿俊……真係……返咗嚟呀！」
我向屋內四周探索，除咗壇上嘅靈位之外，見到主人房床上嘅一邊，亦都放住一張8R size阿俊嘅相；而阿俊生前嘅生活痕跡，完全冇減少半分。
我返到客廳，發現到一件唔起眼嘅事……頭先小姐拎碗筷出嚟，係拎咗四份出嚟，而第四份碗筷係放喺阿俊生前經常坐嘅位置。
我諗到啲嘢。
臨走嘅時候，我向小姐提出一個建議：「如果真係想知乜事嘅話，不如妳裝個閉路電視，咁就一定知個原……」
小姐聽到我咁講，即時截住我。
「我……考慮吓先。」
佢奶奶唔知我咁問佢嘅原因，好心個頭加把口：「妳就聽師傅講囉，又唔係貴……」
小姐突然發狂暴怒。「我都話諗吓先咯！！！係咪聽唔到呀？？？」
我哋都俾佢呢個舉動嚇親。我向佢奶奶打個眼骰，要佢慢慢退後到廚房，我隨即跟上。
我細細聲同奶奶講：「初步睇，件事未必咁嚴重，最大可能係佢自己呃自己，用呢個大話去鞏固『老公仍然在生』呢個想法。」
奶奶雙眼發紅。「唉……佢太睇唔開嘞。」
我繼續解釋：「但係嚴重嘅話，有可能係解離性失憶加上悲傷幻覺，佢煮完碟餸自己都唔記得，而確實認為係令郎仍然在生，或者回魂返嚟煮嘢……」
「咁即係點呀師傅？」
「簡單而言係佢精神出問題，妳同佢關係難得咁好，希望妳可以帶佢睇醫生檢查一下，如果再咁落去我怕會變得更嚴重……」
「我冇咗個仔，唔想冇埋個新抱……我即管試吓……」
我隨即喺褲袋揞出卡片遞畀奶奶。「真係搞唔掂就請妳打畀我。」
我哋出返廚房，對小姐講：「慢慢嚟，冇事嘅。諗吓先囉，唔使咁急做嘅，妳唞一排先再決定囉好冇？」
小姐點頭。
「我有客要見，妳兩個慢慢食慢慢傾，我走先。」
離開門口時回頭一望，小姐神情仍然呆滯。
兩個幾星期後，我見緊客嗰陣奶奶打嚟。「上星期佢越嚟越犀利，幾次都話想死，早兩日佢喺度拎把刀出嚟話要自殺，我就報警，送咗佢去醫院之後又轉咗佢入青山，唔知搞成點……」
「起碼嗰度有人睇住佢，呢度只靠妳一個睇會好辛苦……妳自己都要保重啊！」
雷電又開始喺窗邊閃起嚟。
﹙逢一號、十一號及廿一號刊出﹚
#吳十三出賣土壤系列 #出賣土壤開懷歡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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