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5/06/2026
談日治時期的新文學發展,我們可以如數家珍舉出許多作家及其代表作,但若要看看他們在此時期出版的書,即便是專門研究臺灣文學的學者,也未必能馬上把書找出來,因為能在日治時期出書的臺灣本土新文學作家,少之又少。如果把範圍縮小,聚焦在女作家身上,就真的是鳳毛麟角了。首先是1940年,年僅12歲的少女作家黃鳳姿(1928—)在西川滿與池田敏雄的協助下出版《七娘媽生》與《七爺八爺》。接著是1942年,28歲的鹿港辜家媳婦辜顏碧霞(1914-2000)自費出版長篇小說集《ながれ》,但內容被認為有影射家族的嫌疑,所以被辜家下令收回(此書於1999年翻譯成中文《流》,由前衛出版社出版)。到了1944年,黃鳳姿再接再厲,出版第三本書《台灣の少女》,接下來台灣進入新的歷史階段,換年僅14歲的陳蕙貞(1932-2005)以其自傳體小說《漂浪的小羊》於光復滿一周年的時(1946年10月25日)高調登場,陳蕙貞在〈自序〉表示,此書是在東京等候返台船隻的一個月之間所寫成。
黃鳳姿能出書,是因為有西川滿、池田敏雄的協助,陳蕙貞能出書,也是因為有父親陳文彬及其「出版後援者」支持的緣故。《漂浪的小羊》書中羅列出11位後援者的姓名,有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教育處副處長宋斐如、《人民導報》總編輯蘇新、臺北市第一屆參議員黃朝生、台南律師公會理事沈榮、嘉義朴子林眼科院長林江海等人,基本上都是父親陳文彬的朋友。更高調的是,《漂浪的小羊》在出版前,曾參加《中華日報》小說徵文比賽並獲得首獎(另有一說是獲得二等獎,但一等獎從缺),偏偏這次的徵文比賽,時年21歲的文學青年葉石濤也以一篇「熱蘭遮城陷落記」參加,結果成了遺珠。多年過後,翻譯家黃玉燕女士曾詢問葉石濤先生《漂浪的小羊》是否值得翻譯時,沒想到葉老給的評價是「不值得翻譯」(陳文發,〈嘸通嫌台灣〉,2013年12月30日《中華日報》副刊),可見老人家還是很在意這件事。據小編聽到的傳言,其實這次的小說徵文比賽,早就內定讓陳蕙貞得獎了,葉老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投稿,當然是白忙一場,此傳言若屬實,就不難理解為何他老人家會給予《漂浪的小羊》如此低的評語。再者,一位14歲少女在一個月左右寫出一本小說還能得獎,要說沒有父親或其他人的協助,很難讓人信服。但不論如何,《漂浪的小羊》終究是被翻譯出版了,因為此書反應了戰後初期一位少女眼中的社會情境及語言、身分認同問題,即便沒有文學價值,至少也有史料的價值,但台大出版中心在編輯此書時,竟沒有將原書中的「出版後援者芳名」名單放入中文版裡,不知是什麼原因?
辜顏碧霞、黃鳳姿、陳蕙貞都是臺灣早期有幸能出版著作的女作家,三人在戰後的命運也各自不同。身為貴婦的辜顏碧霞因呂赫若的牽連,不僅財產被政府沒收,還一度入獄。黃鳳姿於戰後嫁給池田敏雄,一同回到日本。陳蕙貞與父親前往中國並改名為「陳真」,擔任北京新華廣播電台的日語播音員,文革時一度與丈夫、父母分散,文革結束後才一家團圓。三位女作家的境遇,因時代劇變而有巨大的分歧,不論禍福悲喜,只能說是時也運也命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