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/09/2026
手術剛做完,他一直說只是冷,麻醉醫師卻叫所有人先別動
那天是一台不算大的手術。
四十多歲的先生做完腹股溝疝氣手術,傷口順利、出血不多,我原本已經準備讓他慢慢醒來,再送去恢復室觀察。
他平常做冷氣工程,術前還問我:「醫師,我今天如果早點回去,明天可以上工嗎?」
我說:「你先把今天平安過完,明天的冷氣先讓別人吹。」
他笑得很有精神。
所以手術快結束時,他開始發抖,我們一開始真的沒有立刻往最壞的地方想。
麻醉後發冷、發抖不算少見。恢復室裡常有人抖到牙齒打架,還會很認真問:「你們醫院冷氣是不是不用錢?」
問題是,他這次不太一樣。
監視器上的心跳一路往上跑。
110、120、130。
我調整麻醉深度、重新確認氧氣和呼吸狀況,數字卻沒有乖乖回來。更讓我警覺的是,呼氣末二氧化碳濃度持續升高,明明呼吸器已經在正常工作,數值還是一點一點往上爬。
我摸了一下他的皮膚。
很燙。
護理師重新量體溫,第一次三十八度多;隔沒多久再量,已經接近四十度。
他的肌肉也開始變得異常僵硬。
那時候我直接說:「先不要送恢復室,全部停一下。」
原本正在整理器械、準備交班的人全都停了。
因為這已經不是一句「術後有點發燒」可以帶過去的狀況。
我們高度懷疑惡性高熱。
這是一種和特定麻醉藥物有關、雖然少見,但一發作就可能非常快的急症。真正可怕的往往不是那個「熱」字,而是身體的新陳代謝像突然失控,體溫、心跳、二氧化碳和肌肉狀態在短時間內一起往不對的方向走。
這種時候沒有「再觀察十分鐘看看」。
麻醉藥立刻停止,改用高流量純氧,大家開始照緊急流程處理。有人準備藥物,有人抽血,有人聯絡後送醫院,有人持續看血壓、心律和體溫。
因為我們當時是在日間手術中心,後續需要更完整的重症照護,我們同步打119安排送醫。
救護人員抵達時,太太也趕到了。
她第一句還問:「他不是只是開個小刀嗎?怎麼會叫救護車?」
我知道她不是在質疑。
她只是還沒跟上事情變化的速度。
幾十分鐘前,她先生還在跟她傳訊息,說等一下想吃滷肉飯。現在卻接著監視器、打著點滴,要轉送急診。
病人稍微清醒一點後,還努力跟我們說:「我沒事啦,我很怕冷而已。」
我站在旁邊看著監視器,回他:「你現在最大的工作,就是先不要逞強。」
他居然還問:「那我明天是不是不能上班?」
護理師看了他一眼:「你現在先不要管客人的冷氣,先管你自己的體溫。」
後來他送到醫院急診,由急診、麻醉與加護團隊接手,持續監測和治療。因為發現得早、處理也快,後續狀況慢慢穩定下來。
隔天太太傳訊息來說,人醒了,第一件事竟然是在問手機在哪裡,怕工班找不到他。
我看到那句話,才真的鬆了一口氣。
但這件事後來我一直記得。
因為很多危險的急症,一開始長得都不太像「大事」。
發燒,可能只是感冒。
發抖,可能只是冷。
胸悶,也有人覺得休息一下就好。
頭暈,更常聽到一句:「我最近比較累啦。」
真正需要注意的,是症狀後面有沒有跟著不對勁的變化。
如果短時間快速惡化,出現呼吸困難、昏倒、意識變差、異常心悸、高燒持續上升,或整個人的狀態明顯和平常不同,就不要硬撐,更不要自己吞幾顆藥、自己開車去醫院。
該停下來,就停。
該打119,就打。
家屬後來跟我說,那次之後,只要先生再講「我沒事」,她都會多問一句:「真的沒事,還是你不想麻煩人?」
我覺得這句問得很好。
因為在醫療現場,我們最怕的從來不是有人太早求助。
真正讓人遺憾的,通常是已經很不舒服了,還一直覺得再撐一下就會過去。
及時求助,不是在添麻煩。
有些時候,那通電話打得早一點,真的會差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