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5/07/2015
總書記1.9折義賣,今晚十點結束。
祝願
書運昌隆 書友長樂
周公 老孟精神永在!
【老孟走了,我才走向老孟】 收在: 一書 何新興
後來,也學孟祥森諸友稱他「老孟」,而生活實境我一直沒機緣認識他。
書房開幕不久,得知老孟去世消息,內心某個角落竟起了波紋。我在人生的轉彎處,意外交會他的終點。突然有個念頭,把書房內老孟翻譯的書,以及他自己寫的書,林林種種二三十本,陳列在書架上供書友憑弔。或許,這是另類的告別式吧。楊澤知道後,提議辦個孟祥森座談會,相當成功。
那是機緣,讓我得以回顧老孟的文字志業,以及自己求知歷程中來自老孟的精神暗助。高中時,買得一本《哲學新世界》,只記得作者是卡普蘭,幾年前方知譯者是老孟。當時,也買了《悲劇的誕生》,對尼采真是愈讀愈不懂,索性大學志願就填了哲學系。少年時,無從得知濱海茅屋的生活實踐,不然高二休學那年難保不會效法崇憲學長,夜奔後山求老孟指點迷津。
老孟走了,我才走向老孟,或許,這是命運給我的到達之謎?書房紀念活動之後,從長思量老孟的文字志業,逐漸理出一位旁觀者的線索。由於家庭背景,老孟反叛基督宗教;《耶穌之繭》、《佛心流泉》、《道法自然》,流轉著老孟的信仰之旅。L說,晚歲老孟和上帝和解了,但乍聽他所指的和解,與我輩基督徒「在上帝裡和好」,畢竟有差。至於哲學,我生較晚,可老孟仍與我分享時代心靈的共振。
某回偕周公諸人到平等里故居,見識他山居生活的種種細節,手作物件在內,以及空等主人遲遲未歸的素雅書房。我的結論很傷感,思想者亙古以來皆落寞,世界未必需要他,而他無法離開這世界,尤其是屬世的倫理與價值之綑綁。更何況,世界往往也即是思想者的夢境邊緣。君子固窮,才能固我。多數人則在這世界隨波逐流,人慾橫流,對自己在這世界的際遇缺乏自我審視與自我批判。
老孟譯書志業,存在主義是時代給他的早期烙印。齊克果、佛洛姆、尼采、卡謬、杜斯妥也夫斯基、紀德,一個個名字都是那時代權力與哲學交鋒的重低音。「存在決定本質」的翻轉,把我們從日久淪為政治神學的「本質」解放出來,卻也把「責任」的重軛加諸現代人身上。還好,這是壯麗的負擔,沉重卻甜美。我們毅然闊別柏拉圖理念世界的避風港,駛向知識上空「不可知」的神秘誘人宇宙。
老孟身後的世界,我覺得依舊是存在主義式的。存在主義要求人們行動,以行動自我定義,並且重新定義這世界。馬克思哲學的「真正的哲學是改變世界」,不也是異曲同工嗎?至於老孟後期的生態、愛生、性愛主題,依我淺見也仍是圍繞著人們自我定義的基調。至若網路,當真是條好的路?我不免存疑。人若糊塗度日,淪為資本主義唯生產論的自我壓抑螺絲釘,乃至陷入「我消費故我在」之空洞循環,綜而言之便是空悲切。
處身台灣這荒蕪之島,思想出路總有無形大山聳立面前。他的愛情實踐,可謂人類更長時期的原始自由關係之體現,但又何嘗不是時勢堵塞下的僅剩出路,一如千百萬人在這島嶼之生活與用情竟那般雷同,那般單調,那般乏味?老孟堅執走自己的步數,但腳下路徑畢竟仍是同一片慘白的地面,無可奈何也。
面向大海的相片,L心有獨鍾。未來,會像海洋那樣,與老孟互相敞開、互相凝視嗎?我不忍心思量這問題,我自己便不斷遭未來冷酷吞噬,世界也一貫貪婪地吞噬自己。反而,觸動我的是,老孟那張半癱坐在車站的形影,彷彿不留意地向這世界深情訴說:來到這世界糾纏一生,老孟的軀體已告衰老,最後的主題逐漸浮現,他正在斟酌擺置離開這世界的姿勢。
於是,翻到《幻日手記》三之十六:
虛無者領我們進到一所監獄,在那裏的廣場上,有一個女囚正等待槍決。
她頹廢地站立,低頭似在沉思,當槍口指向她,她突然抬頭,舉手阻止說:「且慢,讓我完成自己的雕像。」
於是她安立自己,以一個永恆的美姿,如一座冰冷的大理石像。
在槍口下,出之以一生的從容,老孟完成自己的雕像,我為他慶幸萬分。或許,這是那苦難多端的年代,所能給他最溫馨的慰藉。直接與老孟生活過的人,以及,間接從文字體貼老孟的人,會不會像我一樣呢?心底浮起老孟,很容易直覺到他的「所存者神」,一個永恆的美姿留在一座冰冷的大理石像,供人遙遙思慕,老孟的朝思暮想則永遠動彈不得了。